喜事变丧事,在这节骨眼上做局要杀他。
上山猎鹿时刹车还是好的,看来始终有人盯着他。
徐来之从后脊椎骨里生出一股刺痒,兴奋与期待从他节节骨缝里飞速生长起来。
他十四岁进了徐家,在遭受过多年的排挤之后,终于把高高在上冷眼看他的那些人逼到这一步,逼得发疯发毛,逼得想将他先除之而后快了。
徐来之靠在车框上,抬头仰望松树下的人。那是个漂亮孩子,他微眯着眼,舔了舔口腔内尖锐的犬齿。
也算因祸得福。
鲜血沁到眼睛里,睫毛黏糊糊结成团,徐来之咧着嘴笑起来。
对付这种小硬骨头,他恐怕得上点手段才行。徐来之猛然躬下腰,趁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从车里捞出猎鹿的弩,一脚抵住弩的前端,左手借力扣弦,只听“咔哒”一声机括轻响,他将整架弩拎起来举在半空,遥遥对准了崖上的人。
“下来救我,”徐来之下巴朝鹿尸方向点了点,目光始终钉在姚眷脸上,笑得张狂肆意,“不然我能猎到他,就一样能猎到你。”
那是一架看起来就很重的弩。
姚眷原本还盘算着是该报警,还是该把鹿场的人叫过来,而此刻他才意识到对方绝不是什么善茬儿。
局势瞬间扭转,自己已经失去了离开的最佳时机。
“快点。”徐来之手扣在扳机上,懒洋洋晃了晃胳膊,“把我救回去,我不为难你。”
金属质的箭头晃人眼睛。
从前在高中的时候,班里总有男生热衷于拆营养餐盒的皮筋。几条皮筋、一把刻刀、两双方便筷,手快的只消一下午,就能做出可以射穿易拉罐的简易迷你弓弩。当时这东西被校领导当做危险品明令禁止,说是能把人眼睛射瞎。
小鹿粗硬的毛发龇出指缝,姚眷察觉到自己手心捏了好一把汗。
然而不等他有所行动,山坡下的男人身形晃了晃,竟颓然倒在了地上!重弩甩在一旁,好在箭矢的方向没冲着人,那根箭倏地飞射出去,钉得不远处老松树猛打哆嗦。
姚眷愣住了。
他知道这是他离开的最好时机,可不巧偏在这个时候,他看着那个男人血糊糊仰躺在地面上的场景,有另一幅画面自他心底被翻了出来。
当年父亲遇害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身是血,无知无觉倒在地上。
心跳逐渐如擂鼓,愈发快愈发沉,似乎催促他赶快做点什么。权衡片刻,他掏出口袋里的耳机线,把点点拴在松树底下,一路揪着野草乱藤滑了下去。
把徐来之勉强架起来之后,姚眷才发现这人长得相当壮实,实际体重比肉眼见到的还要更沉一些。
他吭哧吭哧半拖半抱地架着人往前走,血腥气与汽油味混在一起,冲鼻子。没走两步,姚眷耳边就响起很低沉的一声笑。
“小朋友,”男人说话时胸腔嗡嗡地震,“吃软不吃硬,以后很容易吃亏的。”
姚眷一惊,抬头发现徐来之正表情恶劣地看他——这人压根屁事没有,纯就是装死骗他良心。他脾气上来,想把这人从肩头摔下去,无奈对方搂得死紧,姚眷挣了几下都没能脱身。
“好人做到底,把我弄上去吧。”徐来之贴着他耳根嗡嗡地说。
姚眷剜他一眼。
虽然膈应,但作为画过不下千张人像素描的美术生,他还是本能地被男人的五官吸引了目光。
这人糊了一脸鲜血脏污,可完全掩不住优越的骨骼相貌,长得居然意外地有特点。
额头光洁,眉毛齐整得简直像修过一样。眉峰高挑,走势斜飞向上,可偏是上挑的这一点弧度让他显出几分女相来。他的眼头很锐,两轮黑瞳孔悬日似的挂着,上目线像山脊又长又缓,尾端多情地坠入一片浓荫。
但当时什么多情薄情的,姚眷没想这么多,他只觉得这人一看就没憋好屁。
他跟这流氓打不起擂台,只好如对方所愿,拖着死沉的大男人往山坡上挪腾。
徐来之不知道、也不在乎自己在姚眷心中被翻过来调过去骂得狗血淋头,他大咧咧往姚眷身上一靠,给人家压出一个趔趄。
可算是上了坡,姚眷却一口气也不敢松,立刻想要把对方从自己肩膀上卸下去,却发现这人有心箍着他,压根儿就推不动。
姚眷有点火了,转头瞪他:“顺着这条路一直往下走有个消防站,你去自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