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霜那双黑沉的眼一瞬不瞬望着门口,将灰黑硬是幻想出一个轮廓,那轮廓在黑暗里愈发凝视,好似一个……怪物!
脑海里骤然冒出这个词汇,心脏快跳一下,就好像有根细针贯穿而过,疼痛都那么迅速,令他觉得是一场错觉。
西罗斯死了,是他亲手杀死的。
那个怪物没有找到西罗斯。
沈霜呼吸逐渐放慢,四肢寒凉僵硬,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才不会被庞大恐惧吞没。
他倏地起身打开台灯,暖黄的灯光驱散那片幻想出的黑影。沈霜久久喘息,漂亮眼睛里的惊恐缓缓散去,心定下后,才迟缓地闭上眼,那黑影又在眼中浮现,于是沈霜不再敢闭眼。
可身后又开始发凉,好像有一个人正小心翼翼躲开他的目光,躲在他眼睛的死角里,紧紧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沈霜坐起身,脊背死死抵着床头,陷进软包里,眼睛左顾右看,将偌大的房间一览无余地容纳进黑眸里。
这种恐慌并没有就此散去。
沈霜担心受怕、心惊胆颤一夜。
第二天来了第一位上门吊唁的客人,是西罗斯管辖范围内的一名男爵。
沈霜接见了这名男爵,这一次被打翻的不是他的茶杯,而是男爵的。
男爵脸上流露歉意,弯腰捡起因为铺着地毯,没有碎裂的茶杯,眼睛却始终望着沈霜这位男性夫人。
他只在西罗斯的婚宴上远远见过这位夫人。
三十多岁的年纪,先后嫁给两位伯爵、三位公爵,所有人都想一睹他的面容,张望他有何种手段,能让那些有权有势的男人都对他神魂颠倒,继而猜测西罗斯又会多久被克死。
沈霜穿着合身的礼服,外袍有些过分宽大,显出他的单薄,苍白憔悴的面容看起来如此可怜。一双细弯的眉不自觉蹙起,让人想要伸手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正在捡起的茶杯,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恐惧捕食者会从何处出来,紧张兮兮。
多可爱啊。
男爵突然就懂了,不是沈霜有什么手段,是所有人都应该为他神魂颠倒,只是那些男人更有权势,才能争得上桌的机会。
“抱歉夫人,我没注意。”男爵致歉道:“希望茶杯没有出现裂痕。”
沈霜握紧了手中的茶杯,瞳孔紧缩,盯着鎏金白杯,神经兮兮地说:“它不在这个位置的,你不应该会把它碰倒,是有人在偷偷挪杯子!”
男爵将茶杯放回桌面,表情怜悯,藏着爱慕,宽慰道:“夫人,您受惊了。看来西罗斯公爵的死亡对您造成的阴影很大,希望您尽早走出来,如果您需要我的陪伴,我随时有空……”
“不是的。”沈霜连摇两下头,还在盯着那个茶杯,“它一开始在杯垫上……”
“和昨天一样,它最开始在杯垫上,后面才换了位置,被摆到桌边……”
沈霜反复阐述这件事的离奇,不知为何,男爵竟也觉得好似真有一道目光正在咬牙切齿看向他,寒意从尾椎骨传递到神经,让他慌不择路逃离。
总掉落的茶杯、无风响起的风铃、常常被拉开的窗帘、无时无刻的目光……
沈霜将自己藏在被子里,颤抖是藏不住的,恍惚间好像有一只手正在揉摁着他后颈的嫩肉。
“啊!”沈霜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他掀开被子,冲到墙角,蜷缩着将自己环抱,单薄的脊背抵着方正的角落,才感觉到丝丝依靠。
他看不见西罗斯公爵居高临下的目光,宽厚的手掌搂抱着他的腰,对他说:“真可怜啊,霜。”
“你那么胆小,怎么敢亲手杀了我,是被那家伙吓怕了吧,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它是谁?”
沈霜听不见,只觉得面颊凉凉。
沈霜没有特意隐瞒西罗斯的死讯放任它如同一条会枯竭的河流,只静静旁观会流到何地停止。
上门探望的人络绎不绝,不管是被欲望还是探究驱使,都该来一趟。
沈霜一一接见了想要祭奠西罗斯公爵的人,并委婉解释西罗斯公爵在死后的第一天就已经下葬在庄园侧边的墓地中,并没有按规矩送回主都,举行一场国葬。
第七天的晚上,沈霜披着一件西罗斯曾穿过的外袍,苍白的脸上神色恹恹,手中举着一盏煤油灯,来到埋下西罗斯尸体的土坑旁。
新生的草冒出些许,全然看不出掩埋的痕迹。
沈霜把煤油灯放在地上,眼皮酸涩肿胀泛着桃红的色彩,他带着哭腔,低低地哀求,“老公,你别吓我……我好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