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一夜。
他们同舟共济。
迪卢克看向公证员,表情沉沉的,并没有回应。
公证员瞳仁有些涣散,下巴微微仰起,虔诚地说:“我曾经见过他一面……在珍妮夫人的宴会上,他跟在玛尔夫人身后,所有人的恭维都没能得到他的微笑,只是一个点头……只有我、我说,‘先生,您的大提琴拉得真好,像穿过庄园的海风’,他当时是怎么回应的呢?哦,他有些惊讶,并对我微笑,向我道谢,告诉我他的名字——‘洛伦佐’——当然!在场的所有人,有谁不知道玛尔少爷的名字呢……我那么卑微……他的房间和我想象中的一样,我太高兴了,他保有这样的高雅和情调。钢琴、油画、插花百卉的珍藏版书籍……”
迪卢克不打断他的话,同时,心里越发怪异。
他突然停止,急促地喘息:“您呢?我能看出你们的恋爱关系……您是如何觉得自己可以拥有他的呢?”
迪卢克挽臂而立,手指轻敲着手臂,冷淡道:“这位先生,你确定要在工作时间说这些?”
公证员做出纠结惶恐的表情:“我叫霍华德,先生。我只是想知道我敬仰的人的近况……”
迪卢克又听他说了一大堆洛伦佐多么娇弱、多么浪漫、多么不食人间烟火……实在匪夷所思。
“够了。”他眉头越皱越紧,抬手制止,“我不认识你说的‘洛伦佐’。”
“说到底,你并不认识他,全部是你的臆想而已。”迪卢克冷淡地说,“我觉得你该去看看医生,先生。”
霍华德却奇怪地看着他:“我以为,我们的看法是一样的。”
迪卢克嗤之以鼻。
“我问过从小照顾他的奥黛丽夫人,她说得对,洛伦佐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最完美的贵族。他喜欢在清晨弹琴,喜欢阅读诗歌,喜欢种植鸢尾——多么高贵的花种。他高贵而自爱,拒绝了多位少女的求爱,包括她最漂亮的女儿安娜。”
事实上是安娜拒绝了他,因为他幼稚、骄傲而不自知。这是诉诸衷肠时当事人少爷亲口告诉他的。
霍华德拦住面露不耐的迪卢克,双眼涨红地看着他,声音抬高:“这些你都知道吗!?”
“我不知道他喜欢鸢尾,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弹琴。”迪卢克双臂交叠,语气奇怪,“那又怎样?我不是因为这些而爱他的。”
“我不知道你说这么多是想表达什么。我还是那句话,建议你去看看医生。”迪卢克兴致缺缺,绕过他就要往外走。
霍华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其实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对吧。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他在你身边这么憔悴,你没照顾好他!”
迪卢克脚步不停。
“你只是运气好,陪伴在暂时落难的他身边而已!”霍华德的声音追上来,依然是急促喘息,“我听说了,你祖辈都只是商人,毫无情调——”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洛伦佐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看了看迪卢克,又看了看霍华德。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眼圈泛红,消瘦的背微微弯着。
“我听到你们在争执。”他的声音很轻,“出什么事了?”
霍华德像抓住了一根绳子,猛地转向他。
“玛尔先生——洛伦佐先生,”他往前迈了一步,“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我一直觉得您和您的家人才称得上真正的贵族,那么您对艺术,对精神世界,是怎么看的?您觉得一个人如果热爱美、热爱音乐、热爱诗歌,他是不是——”
“我们走,”迪卢克烦透了这个神经质的爱慕者和他单方面对着幻想的倾诉,他握住洛伦佐的手,“今晚住在枫丹庭的酒店,明天让沫芒宫换一个公证员。”
“玛尔先生!” 霍华德的声音追上来,嘶哑得像失群禽鸟的哀鸣。
洛伦佐有些迟疑,停下脚步。迪卢克眉心的皱褶很深,但仍然顺着洛伦佐停下,不耐烦地看向霍华德。
他和高贵的玛尔少爷十指相扣,清正、挺拔、俊美,是个气焰嚣张的胜利者。霍华德怔怔看着他们。
洛伦佐带着迪卢克走近他,声音喜怒难辨:“您之前认识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