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悠远。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这是《诗经》中令人心碎的句子。灯火将她摇曳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她抬起颤抖的手,动作轻缓得如同被岁月凝固。指尖在鬓边虚虚一拈,仿佛那里真有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一个献祭的动作,她要将自己的美丽摘下呈上。一个旋身险些跌倒,酒意与虚弱让她无法支撑。踉跄化作舞步,摇摇欲坠。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愿言思伯,甘心首疾。”
她继续吟诵着那首思念征夫的诗句,这也是挽留爱人的哀歌。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动作凝在半空。她托着那朵无形的花,连同自己的心,一并献出。
近乎自毁的情绪,浓烈得让人窒息。
司马复再也无法忍受。
他起身上前将她拥入怀中,止住了她自虐的节奏。
“别跳了,青青!你我不会分离太久,你信我!”
王女青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
她望向空无一物的黑暗,“郎君不知我意。”
她蜷缩在他怀中,被酒意与悲伤吞噬,抓着他的衣襟,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她仰起脸,将自己冰冷颤抖的唇,孤注一掷印上他的唇。
这是一个末路般的吻,带着草药的苦涩、烈酒的辛辣与泪水的咸涩。她攀上他的脖颈,手指紧紧扣入他的发间。她将周身的重量毫无保留地卸在他身上,身躯因虚弱和激动而不住地颤抖,却固执地加深这个吻。
献祭。
司马复浑身一震。
刹那间,巨大的悲悯与爱意压倒了欲望。
“郎君,不要推开我。你我之间,需要更深的羁绊。”
她一字一句把算计剖开给他看。
“郎君拒绝我,非是明智之举。”
“郎君来得正好……我算过日子。”
闻此,司马复再次如遭雷击。
他以巨大的自制力,握住了她攀在自己颈后的手。
“是的,青青。”他的声音极力压抑,“但我仍要拒绝你。”
他心如刀割,“青青,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说的对,你给出的筹码,对司马氏,对我,有天大的好处。它能让这盟约坚不可摧,牢不可破,能让天下人心归附。那是任何一个欲逐鹿天下之人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他眼眶赤红,“可那天大的好处,全是给司马氏的,给我的!于你呢?于你的身体,于你的前路,全是万劫不复!你要我不可全信你,如今我也要告诉你——你亦不可全信我!”
“你是否想过,一旦如此,满朝文武,天下世家,他们看到的将不再是你——大梁唯一的公主,手握黄钺的大司马。他们只会看到一个母亲!你过往的所有光芒与抱负,都会被这个身份吞噬。他们会理所当然地绕过你,去依附你的孩子,或者……依附我!”
“我绝不要你以自我牺牲为我铺路,我绝不要你被妻子和母亲的名号困住!”他捧着她苍白的脸,眼底悲痛溢出,“青青,我爱你。我不会用你的健康、前路甚至生命来成全我的野心。纵使我现在没有野心,但难保以后!我不准你赌!”
说完这些,他剧烈喘息,平复胸中激荡的情绪。
“你是在试探我,青青。”
他重新将她抱进怀里,轻抚她的后背。
“但你看,我又接住你了。”
王女青伏在他怀中,起初如石像。
寂静中,风卷残烛。
过了许久,她终于发出一声呜咽。
继而,压抑已久的恸哭彻骨而起。
清晨,巨大的空茫将王女青唤醒。
宿醉的余威让她头痛欲裂。她下意识伸出手,摸向身侧。
她猛地睁开眼,坐起身。
室内只余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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