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道:“但这不是你的错,你并不知情。错在桓氏的野心。”
“所以你很快就会看到,南郡、南阳都会出现桓氏的兵马。这是对你的合围。龙亢给我的命令,是在荆襄平定后除掉你。你若北返,正中他们下怀。留在这里,你是我的王;离开这里,你是他们的猎物。青青,你没有选择。”
桓渊说完这番话,便不再言语。
寂静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一阵争执声顺着风从田庄另一头传来,隐约夹杂着女人的哭泣。那里显然是起了冲突,却又唯恐惊扰了在此处歇脚的贵人。
桓渊的亲卫快步上前禀报:“公子,是庄上管事在向佃户收租,起了争执。”
桓渊眉峰一蹙,正欲开口,却见远处田垄间,一个男人猛地挣脱了几个家丁的推搡,领着妻儿,不顾一切朝他们这边跑来。那管事见状,脸色煞白,想拦又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家人冲向两位贵客。
桓渊骤然起身,侧移半步,已将王女青挡住。
几步之外,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慑住,僵立原地。
那山岳般的身影在他眼中化作一尊煞神,而愈是如此,被护于其后的女郎便愈显娇贵。生逢乱世,如此容色往往命运多舛,或是败落贵女,遭人强夺,或是市上买回的禁脔。他不敢多看,只觉得那份美丽依附于强权,脆弱得不堪一折。
男人再不敢上前,猛地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上坚硬的土地。
“将军!求将军为小民做主!”男人哀求。
他的妻子抱着孩子,也随之跪倒在地。她深深垂着头,怀中孩子焦黄的小脸动了动。这似乎使她寻得了勇气,先是飞快抬了下眼皮,但视线扫过桓渊冷硬的衣袍下摆,便像被烫到一般收回。
随即,她的肩膀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最终,她猛地抬起头,以对善意的绝望试探,直直望向桓渊身后的王女青。
王女青接住了这道目光。
“怎么回事?”她开口问道。
男人闻声一颤,骇得噤声。他的妻子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包裹的东西,双手高举过顶。那是一块已经发黑干硬的麦饼,小得可怜。
“回禀……夫人,”她犹豫了一下,选择了这个称呼,同时泪水滚落,“这便是我们一家三口昨日的口粮。田里的收成,除了缴纳田租,剩下的连果腹都难。管事大人说因战事吃紧,还要再加三成租子,我们是真活不下去了。”
——“战事吃紧”四字,刺入王女青耳中。
她发动的战争,她心中的大道,此刻具化为压垮这户人家的田租,和那块黑硬的麦饼。在荆襄生民眼中,她比蔡袤更恶。
刚刚听闻的父亲的诗句涌上心头。
“仓廪陈米化为尘。”
身后是满案膏粱,眼前是粗粝黑饼。
“稚子空腹等官赈。”
妇人怀中的孩子,小脸焦黄,气息在破布里微弱起伏。
“壮岁空勤,竟何所言。”
男人跪在地上额头磕破,用尽力气哀求的对象是让佃租飞涨的战争发起者。
王女青推开桓渊,向前一步,想扶起那妇人,动作却停下了,胸口郁气翻涌。
“我们是真活不下去了。”妇人的哀告与父亲的上留田行沉沉相撞。
管事吓得面无人色。
桓渊道:“加增之租,尽数免了。将这家人好生安置。”
管事仓皇应下。
桓渊欲扶王女青离开。
她用力挣脱,独自站稳了身形。
暮色四合,田垄与草垛的轮廓渐渐模糊,沉入浑茫。
第67章 田庄之夜
夜色如墨, 将田庄与广袤的原野融为一体。白日里那对夫妇绝望的眼神,让王女青浑身发冷。她坐在廊下,看着打谷场中央的巨大篝火。火焰贪婪地舔舐着黑暗,将热浪与噼啪的爆裂声送到她面前, 却无法驱散她内心的寒意。
场中, 桓渊麾下的少年郎们赤膊上阵, 古铜色的皮肤在火光下流淌着汗水。他们正进行着激烈奔放的徒手格斗,吼声如雷。每一次擒抱与过肩摔, 都充满了原始的强悍生命力。这股灼人的阳刚之气,与她心中的死寂形成对比。
桓渊坐于主位,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他察觉了她平静外表下压抑的惊涛骇浪。他拿起一杯清茶,对她遥遥一举,声音穿过喧嚣传入她耳中, “心中郁结,可用汗水散去。大司马曾是京营搏击魁首, 何不指点我麾下儿郎一番?”
他话音落地, 场中格斗的少年郎们纷纷停手,齐刷刷望了过来。他们的目光里, 混杂着对她身份的敬畏, 对她美丽的倾慕, 以及挑战强者与渴望征服的野心。
“请大司马指教!”不知是谁先大喊了一句。
随即, 请战之声如浪潮般压了过来,热烈真诚。
这是不加掩饰的冒犯, 也是最高规格的敬意。
桓渊看着这群被他亲手调教出的小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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