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二字却赫然在目,于冬日寒烟中鲜活得惊人。
惨淡天光下,王循须发花白,一身玄色厚缎深衣,外罩狐裘。香烛燃尽,纸钱余烬未冷。空旷的墓园中,他独自跪坐冢前。
听到马蹄声,王循回过头,脸上并无意外。
他起身,向王女青与桓渊长揖一礼,“大司马荣返永都,桓使君履新,下官本当相送至长亭,奈何今日是小女忌辰,悲从中来,实难自持,唯有于此略尽人父之心。失仪之处,万望大司马与桓使君体谅。”
桓渊道:“王公爱女情深,人伦至性,何罪之有。”
王女青看向碑石,问道:“我可否祭拜令嫒?”
“大司马屈尊,是小女的哀荣。”王循略有动容,“说来惭愧,小女闺名本不当为外人道,遑论铭刻于此。只是老夫追悔莫及,痛彻心扉,故力排众议,破格为之,只求她时刻能在我眼前,也望世人皆知是我亏欠了她。”
王女青肃立墓前,默然揖礼。
礼毕,王循望着墓碑道:“神爱自幼聪慧,最受她母亲疼爱。怪我当年糊涂,将她许配给那痴儿。”
他声音哽咽,“建康一别,竟成永诀。她在司马家不过三年便郁郁而终。这是我的过错,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断送了她的一生。”
他用衣袖拭去泪水,“如今追悔无益,神爱此生已成祭品。老夫余生,唯有守好荆州本分,护得一方安宁。她生前未曾得到的安稳,便让荆州百姓替她得到。如此,或能告慰她受尽委屈的魂灵。”
北风凛冽,吹散悲怆。
王循话锋一转,“桓使君年少有为,朝廷慧眼,下官定当竭诚辅佐,唯使君马首是瞻,绝不敢因私废公,再生事端。”他又看向王女青,“也遥祝大司马此去永都,涤荡积弊,廓清玉宇,成就一番不让我等须眉的功业。”
他再次向二人一揖,“不敢耽误大司马行程。容下官,再陪小女片刻。”
话毕,他重新跪坐于墓前,背影佝偻。
王女青与桓渊离开,冬日的寒风迎面吹来。
她回望幽深的柏树林,一时默然。桓渊知她心绪翻涌,安慰道:“天下间,同名之人何其多,你不是她。只是司马氏不吉,你记住了。”
两人牵马徐行。桓渊道:“青青,王循此人为官庸碌,致使荆州政令不通,确是无能。但在此地,作为父亲,他的悔恨是真。他年少时,曾有一位情意深重的原配,奈何当时颍川陈氏势大,看中了他,逼他休妻再娶。他抗争过,甚至自伤身体以求罢婚,终究未能护住发妻。”
“然而原配所出长女,他确也是极尽宠爱,为其亲择良婿,不拘门第。是以此人算得上情深,亦称得上慈父,但归根结底,他无力护住自己所爱,无论是发妻,还是王神爱。”
“青青,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我桓渊绝不会如此。我必倾尽所有护你周全。等你我有了孩儿,我也会如陛下守护皇后与你那般,为你们撑起安泰天地……然则,永都我暂时无能为力。我对不起陛下,对不起你。”
回到官道,大队人马肃静以待,唯有北风卷过枯枝。
方才墓园中的悲情仍萦绕在两人之间,为离别更添沉重。
行至岔路口,一边向北通往永都,一边向南折返襄阳。
王女青勒住乌骓,玄甲下的身形在冬日稀薄的日光里挺拔孤直。她转向桓渊,寒风拂动她的发丝。“阿渊,”她轻唤,“此去路遥。你的心意,还有今日种种,我会一直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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