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意渐深,京城沉雪未融,东宫却早已笼罩在另一场更寒的风霜之中。
李谦一身墨袍,静立于东宫寝殿外,四顾皆静,唯有风声拂动垂帘。雪光映在他双目之中,冷冽而深沉。他未说话,身后亲随也默然不语。
内殿中传来压抑的咳声与太医低语,香烟袅袅,药气浓重。
自北境返京,李谦未曾歇脚,便直赴东宫。
太子病重之讯,朝堂已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是旧疾復发,也有人低声道出「有人下毒」之说。无论真假,此时的东宫,已如危楼将倾,人人屏气。
掌灯之后,李谦才得以进内。
太子寝榻上气息微弱,额上虚汗未乾。榻边侍疾之人俱是熟面,忠心数年的内监与侍从尽皆守着。几位太医正轮班为太子诊脉调息,一见李谦入内,皆起身行礼,神色凝重。
「三殿下,太子殿下昨夜情况一度危急,今早略有好转,但尚未醒转。」
李谦望着太子的面容,眼底闪过一丝沉色。他曾与这位兄长共长于东宫,彼此心照不宣,一文一武,一明一隐。太子之位,他从未争过。但如今,太子若不醒——
他伸手,轻按太子腕脉,片刻后低声道:「脉象虽虚,却未绝。殿下之志深重,不会轻易放手。」
语罢,便长身而起,吩咐一旁内侍:「传话给父皇,太子病情未定,还需静养。若朝中有务,请内阁代议,不宜再动监政之争。」
太子重病未醒,朝堂气氛顿时陷入空前紧绷。
隔日朝会,御极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沉沉。
一轮讨论过后,兵部尚书韩璟正言辞恳切地奏道:「太子卧病多日,政务积压,万一……不如请立监国,暂理朝政,以安人心。」
一语落下,群臣神色各异,唯有一人缓缓起身。
李谦,三皇子,平素最少过问政事的那一位,此刻却淡然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尚书此言,未免操之过急。」
韩璟一怔:「三殿下此话何意?」
李谦不疾不徐地道:「太子虽病,尚在东宫静养,医官亦未言危急。更何况——天下未乱,父皇尚在,何来‘无主’之忧?」
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针。
「监国之议,非小事。若太子听闻朝堂已有此议,不啻于在他病榻之前预立他人,本皇子请问——这是为了安天下,还是扰人心?」
他神色自若,又道:「更何况,太子之位为父皇所立,如今父皇并未言及更动,监国之事当由圣裁。若有人急于另立,是否太过越俎代庖?」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雪中刀锋,直指有人藉病中之隙搅动朝局。
龙座之上,皇上缓缓抬眸,一道威势不怒自彰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
「太子虽病,尚未废除,朕仍在,政务亦未有空悬,何来‘监国’之议?」
声音不高,却沉若山岳。
韩璟俯首叩地,声音一紧:「臣绝无异心,只惧国事堆积,失了万民信望……」
皇上冷哼一声,未再理他,而是看向站在侧列的三皇子李谦。
李谦应声出列,俯首跪地:「儿臣在。」
「太子病重期间,朕命内阁暂代监事,由你协助诸臣,代朕行走,凡军政之务,皆可会办,但不得擅专,可听清楚?」
李谦伏地叩首,语声沉稳有力:「儿臣谨遵圣命,绝不妄越分寸。」
皇上点头,语调仍冷:「太子是朕亲自立下的储君,无人可撼。你若心中有他,便当辅之;若心有所图……朕不会仁慈第二次。」
李谦不言,只又叩首为誓。
他知父皇此言既是警告,也是铺路。天下人眼中,他从未介入朝政,如今踏出一步,非为争位,而为「助兄」。如此,他可入局,亦不必对太子派与二皇子派过早翻脸。
而殿中诸臣听了这道旨意,或心生计算,或暗自慌乱,一时间朝堂之上,波涛未显,水底暗涌。
是夜,李谦回到宫中私殿,焚了一封来自北境的信。
那是沉如霜来信,字跡一如往日清匀。信中提及北境雪深路险,也简述军营近况,最后一笔,只寥寥数语:「愿殿下所行之路,仍是自己所愿之路。」
李谦看完,将信纸缓缓折起,放入掌中,片刻后投进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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